反观当代文明的三十八句话

这三十八句话大多写于1980至2000年代初。随意写在纸上，整理后发在博客里。所以是老话儿。

 一、“文明”的脚步，无情地碾碎了大自然的和谐；“文明”的代价几乎要淹没文明自身。“文明”的如来巨臂，将人类重压在现代文明的五台山下。人类渺小而可怜的处境，几时才能根本改变？ “文明”造成的生命虚弱，应通过不断增强的力量感来弥补。凡是能够增强生命力量感的文化，皆谓之善，反之谓之恶。文明是保护和完善生命自身，而不是削弱生命的力量感，蔑视生命的尊严感。而在古今文化之中，多少信条是消减生命力量的废物哟！今人生命力的虚弱，想象力的枯竭，创造力的降低，使自己愧对文明之称号。其实，被我们习称为野蛮的原始文化，其生命力度较之我们今天为强。神话种种，是那样雄辩地表现了我们祖先旺盛的生命力，奇特的想象力。这旺盛的生命，命名他们摆脱了个体与人类群体的孤独处境和灾难。

二、文明不仅仅是文字、数字、道德教条，如果那样，机器人和狗也能成为文明的代表。文明首先是生命力，是发展完善生命自身所必需的条件。当现代文明把人与人、人与社会千丝万线缝合起来的时候，个体的独立性、完整性被可怕的异己力量所分割。生命的完整性－－感性与理性、冲动与理智、激情与行动，被可怕地肢解割裂，人成了一大堆符号和零件的组合，人那种整体的完美感不见了。可怜的现代人。

三、在现代文明面前，人越来越难以辨认自身。野蛮的动物性不仅没有消除，反而借助于“文明”的力量不断增长：战争在继续，破坏自然的行为也未收敛。现代“文明”把人类拖进自我毁灭的边缘。那么多的原子武器、环境污染……人类开始走向缓慢的自杀岐途！大自然的惩诫无所不在。当一群可怜的被称为人的动物举杯庆贺对自然的征服时，自然的利剑已经扬起……问苍穹，人类何处去？

四、大自然进化为人，是使宇宙完善的图案增添了动人的美感。然而一旦人类不能正视自己和自然的和谐关系，那么，自然的链条就将出现不可挽回的破缺，人类自身就将被埋进浩瀚的宇宙深渊。是改变人类文明航道的时候了。我仰卧山巅，与荒草为伍。山石托着我的脑壳，蒿草吹起豪爽的秋歌。午后的阳光射出一片蔚蓝的天体。我的生命化为这大自然的一部分，大自然化为我的生命。于是我沉吟道：我们的生命与自然母亲如此血肉相连，而我们却每时每刻地在凌辱她，母亲的胸膛布满了不孝的人类子孙们的鞭痕与创伤。我的大自然之母啊！

五、数千年来，人类的智慧和能力大大地发展了，然而我们的善心是否也增加了呢？我们意识深处对生命的尊重与敬畏是否生根、开花、结果了呢？

六、亚当不吸烟，夏娃不饮酒。什么时候世上烟雾缭绕酒气熏天了呢？

七、在现代文明的基础上重归原始。就是说，重归原始不是回归野蛮，而是回归于一种具有人类全部文明 修养的“原始”。

八、人类应在一定阶段上反思自己创造的全部文化， 象修理果树的枝条那样剪掉不能结果的病枝，象过滤 净水那样清理文化台的杂质和毒素，象脱去棉衣那样 甩掉已成春天包袱的衣装。那些僵化的概念，过时的说教，权力化的意识形态，奴役人的上层建筑，科技 中的人类自毁手段，都应一一清除。

九、人类必须为自己的行为及其后果负责。也许一百年后，或者不用一百年，人类将发现自己生产出那么 多的飞机、汽车、家用电器、通讯工具、军事武器等等，都是非常愚蠢的行为。人类需要崭新的价值观念以摆脱自己所处的环境 、资源的困境。

十、在现代科技条件下，人类劳动时间大大节省了。但人们当反省节省时间又是为了什么。使用机器的目的是人的自由和解放。然而，如果人做了机器的奴隶岂不更加可怜！

十一、如果没有环境做保障，人的彻底解放是不可能的。对人类而言，环境的压迫才是最大的压迫。

十二、欲求得人与人类的幸福，必须求得人与环境的和 谐。

十三、劳动生产率的提高一定能给人带来乐趣吗？不一定。劳动生产率的提高一定会使人得到解放吗？也不 一定。

十四、劳动给人带来痛苦，是因劳动的异化，而非劳动本身。劳动应当成为人快乐的一个源泉。现在，机器代替了手工，也剥夺了手工劳动的快乐。所以，应当为手工劳作保留一块园地，让人在时 代的进步面前享受人与劳动对象直接交流的闲情。

十五、也许在未来，“竞争”仅仅是经济史名词，在课堂上讲授给没有经历过商品社会的孩子听。孩子们天 真地问老师：“古人真蠢，为什么要苦苦竞争而忽略了人生的真意呢？”

十六、商品经济不可逾越，人类的一切迷雾都不可逾越。所以，人类的文明脚步是一步步走过来的。踏过血腥，踏过污浊，踏过倾轧。

十七、从历史的观点看，不经过高度发展的商品经济阶段，也就无法实现今天的现代化。然而，人心呢？最不能商品化的，那就是人的一颗心灵。可谁敢说，他身处商品社会而心灵不受商品法则的熏染呢？

十八、人类要走私有财产制度的泥泽是如此艰难。虽然 我们知道私有财产制度是万恶之源，它带来压迫、对 抗、争斗，阻碍着人的解放和人性的舒展。

十九、这个世界并不完美，许多地方丑陋得令人心痛。但我仍要心平气和地待它。

二十、有两种进化，其一是 社会 的整体进化，其二是个 体的进化。坐待人类社会的进化如此缓慢，我辈便要 以人类全部的文明成果提升自己，实现个体的自我进 化。

二十一、一个孩子说，他长大了要建一座没有污染的城市。让城市的每个角落都充满新鲜的阳光，清新的空气。我说，”那得一百年。”他说：“不用一百年，让你活着见到。”

二十二、今天世上相当一部分人仍存在生存层面上的困苦。人类五千年文明也没有解决吃饭问题，这个事实令 人惊讶。

二十三、人超越于动物链之上，却不能不受到生态的制约。地球的环境与资源所能负载的人类人口总量是有限的，所以，资源的危机很大程度上是人口危机。今天，人类总不能以战争中的人群与人群的相互残杀来缓解 这个危机罢。

二十四、迄今为止，人类从整体上仍未结束奔波于求生存的历史。因此，一切善良的政治家和经济学家为人类 摆脱贫困而作的种种努力，都是值得钦佩的。

二十五、今天，人类已有能力摆脱自己悲惨的生存历史。人类从整体上的觉醒的时代正在向我们走来。

二十六、人类最愚蠢的行为之一是战争。今天人类完全有能力消除战争，缔造永久和平。然而，世纪末世界却 并不太平。可见人依然是一种愚蠢的动物。

二十七、一个孩子说，他的理想是长大当联合国秘书长，令各国彻底销毁核武器。我说：“美国人能听你的 话吗？”他说，“美国人也是地球上的人呀。”

二十八、人类历史从来不是仅由人的理性支配的历史。太多的时候，人的任性、冲动、私欲、好奇心都在书写历史。然而，透过无理性的人类历史事件，我们却可以看到一种隐于历史长河中的历史理性。

二十九、在大自然和人类社会中，上天下地似乎有一种合目的性的秩序。从中我们发现了美与善。

三十、人通过语言而相互捉迷藏，害得弗洛依德辛苦了一生去揭人的潜意识的面纱。其实，只要深入心灵，便会懂得人的所有语言，无论人如何包装和乔扮着虚伪。

三十一、真正的语言是全息的。这是未被意识污染的语言，反映着、表达着生命和心灵的本真。人类的寓言就是这样的全息语言。为什么人类的童话时代完结以后，而童话－－神话仍不衰竭呢？是因人类需要一再地净化自己的语言 。只有从生命深处那心物一元的心灵中发出的声音才是全息的。所以赫拉克利特总是说“隐语”。其实，所有的智者都说隐语，包括释迦牟尼、耶稣、老聃。尼采也说隐语，只是理解的人太少。

三十二、世界仿佛永远正常，永远不会颠倒。有时，本来的正常却不见容于社会，人误以为不正常，所以张志 新被割断了喉管，耶稣被钉在了十字架上，布鲁诺被烧死在罗马鲜花广场。而人群集体的疯狂，如“文化大革命”却好像很正常。

三十三、个人是不可能颠倒世界的。但社会有时却害怕个人能够颠倒世界。其实本可以宽容一点，既然世界永 远正常，那就宽容于人对它的戏笑怒骂好了。

三十四、有时，激情鼓荡着思想；有时，激情干扰着思想。这时我就想读“易”之“洁静精微”，以脱离情绪 的负累。然而，人之于“理”，太明则情澄无趣。于是我想，夫人，情不必过偏，理亦不必太执。

三十五、信仰应当高于科学，还是科学应当高于信仰？这 是一个问题。有人说科学能够给人类带来信仰，其实 这是对科学的神化。最好是科学给人类带来生存的自信，信仰则给人类提供生存的意义。科学与信仰并翼为人类文明进 步的翅膀。

三十六、老子云：天之道，损有余以补不足；人之道，损不足以奉有余。由此引申：天道自然无伪，人道大虚 大伪。

三十七、人活着应该追求真实，远离虚伪。因为虚伪削弱 人的生命力。人类追求的真实有两种，其一是科学的真实，其二是心灵的真实。前者包括一切自然科学，后者包括 一切艺术和宗教，哲学则介于科学和宗教之间。还有一种真实，即生活的真实。

三十八、自然涵盖三个层面：大自然、人体自然和社会自然。所谓社会自然，是将社会视为一种历 史自然或自然历史进程，以自然之心念接纳它、改进它、驾驭它。优美自然的人生观是这样一种彻底的自然观，以自然舒展的旋律通彻于自然、人生、社会。自然之道 永远年轻。凡反自然的，既便是冠以文明之名义，也注定要走向衰败。

注:文字原为《老话儿》卷二十六：反观文明(上)；压题图片:李建凌摄；佛造像图:山鹰摄